母亲养了七年的那只灰不溜秋的花猫，走丢了。

陪父亲到西山散布，秋山，秋草，还有一湾秋水。路边瑟缩着一只小野猫，一向不稀疏猫狗的父亲尽然蹲下身去摩挲它，真忽视。父亲说，咱家的花猫可能误食耗子药了，他也在惦记住“离家出走”的猫。

当年冬闲的时候，母亲坐在炕上拈花边（公社派活，大部分红品出口了，残次品出口转内销。一块床单大小的项目子，被分割成几块，等小块绣成了，再说明项目图案连缀缝成整块），腿上盖着保暖的薄被，脚边永远蜷促着一只睡不醒的花猫，猫打呼噜，母亲说是猫在念经。我难忘读《醒世姻缘传》，说猫打呼噜像口口声声念经，被我记在《春水船集》里。当初读到这段描述的时候，心里一惊，母亲只读过短期的识字班，她说的话咋就与书里写的一模相似，这些事情她是如何知谈的？咱们平时闲扯，只消话赶话聊到某处，老是能听到哀感顽艳的古谚从母亲嘴里说出来。母亲说的话，有一部分被我记录下来写进书里。

母亲习尚有猫陪着，时代的针脚在猫的呼噜声里穿梭昼夜。母亲拈花边的花式，我永远不会健忘，尤其是冬夜，一觉睁眼，看到母亲披着袄还在飞针走线。母亲抬手用针挠挠头皮（母亲不怕被针扎着吗？）抖一抖被猫咬住花边一角的作为深刻印在我的大脑里。深夜偶或听到父亲呜噜地说：“都几点啦，快睡吧。”小时候我是挺能缠着母亲问东问西的，母亲说猫的眼睛（瞳孔）随着日头的起落而变化，早上小晚上大，到晌午则眯成一条直线。我专门不雅察，还果然这么，尤其是中午，但当时不成昭着其中的真谛真谛。

张岱《夜航船·走兽篇》（中华书局2012年12月版）记录：“猫出西方天竺国。唐三藏携归护经，以防鼠啮，始遗种于中国。”看来，大唐之前，华夏地区还莫得猫，也不知谈有无这方面的考据。母亲养猫，起初亦然为了家里的食粮，“以防鼠啮”，其后养猫的主见，炕上的跟随多于逮鼠的实用。猫是母亲的“闺蜜”，猫丢了，母亲心念念磨烂的，往往常坐在炕上倚着窗台望着大门口，期待她的“闺蜜”能够像平方相似扭动着身子，目中无东谈主地走进家门。家养的猫都是这副德行，也不知谈它们哪来的底气。过了一段时代，我问母亲要不要再养一只，母亲说算了，不费阿谁事了（本体上是不想操阿谁心了）。好在山村里不缺野猫，它们的一踪半影时常打山墙经过，它们野性惯了，看见东谈主就机警地站在辽远歪着头瞅一眼，然后或慢悠悠地离开，或是蹭地一下跑掉。奇怪，我从来没见过野猫叼着一只老鼠的时候，也许独一家猫才被委以捉老鼠的重担？母亲在天井墙角边的花池里放了一只铝盆，倒进吃剩的饭菜，控制还有一只盛水的瓷钵（过年时曾养过水仙），来呼叫这些野猫。猫是最擅上房爬树的动物，鸦雀无声，晚上野猫闻着滋味逾墙下来抢食，鼠辈闻声定然四处逃遁了，清晨一看铝盆总被舔得锃光瓦亮。有这些野猫来串门，母亲就少些“秋来鼠辈欺猫死，窥瓮翻盘搅夜眠”的担忧（黄庭坚《乞猫》诗）。母亲嘴上说不再养猫了，但我知谈母亲心里一刻也莫得放下。画家伯桥兄擅禽雀工笔，我请他为母亲画了一幅《猫菊图》，一只黄毛茸茸的小猫在菊花丛里扑蝶嬉戏，有一种年画的滋味，经悉心装裱后挂在父母的房间。也算一丁点儿。

莫得哪种动物像猫相似被镶嵌如斯复杂、隐私的东谈主的心扉。

我有一部分与猫干系的体裁书，比方徐德亮的猫演义《把灵魂卖给猫》，佐野洋子的《见谅我吧，我的猫》，吉卜林的《独往独来的猫》，夏目漱石的《我是猫》（读过几十年了，难忘是于雷先生翻译的，译句有无数的胶东土语），莱辛的《绝顶的猫》，谷崎润一郎《猫与庄造与两个女东谈主》……我一直想写一篇猫文，但迟迟下不了笔，直到母亲丢了猫，看到她为猫忧心的花式，亚搏app官方网站惹动我一写的心念念。

提及猫，起初预想的是捷克作者赫拉巴尔。他在《林中小屋》里写到一只叫“艾当”的小猫，险些即是他的“缪斯”，赫拉巴尔的爱妻说，如果莫得这只猫，他在家里只怕都待不住，艾当“很大家地看着打字机上的键盘，又满怀深情地看着我丈夫”；自从有了艾当，“我看到了我昔日在我丈夫身上莫得发现的东西”。赫拉巴尔爱猫，包括爱那些流浪的野猫，齐源自这只吃喝相配闻东谈主的艾当。在林中小屋土路上，一群尾巴翘得老高的流浪猫跟在赫拉巴尔的傍边，以此接待他背着肩包醉醺醺地从布拉格纪念。每次赫拉巴尔喝醉了酒，磕趔趄绊地回到他在布拉格田野克斯科的林中小屋，都不忘给猫咪们捎些吃的纪念，剩饭剩菜，还有专门为它们买的猫粮。这群流浪猫的数目多达二十四只。赫拉巴尔在克斯科隐居写稿，完成了《我曾侍候过英国国王》《林中小屋》等伏击作品，这些猫咪既是跟随者亦然起初的见证者。赫拉巴尔说：“东谈主到了一定年岁，也即是变老之后，关于年青漂亮女性的爱，也许只然则柏拉图式的，不然不免显得好笑。然则猫咪们爱我就像我年青时也曾心爱女孩那样。”（《你读过赫拉巴尔吗》，中国后生出书社2010年6月版）赫拉巴尔没说我方爱猫，而是说猫们爱他。一预想猫们爱他，他就劲头全都地带着猫粮赶回林中小屋。

一九八七年赫拉巴尔的爱妻失掉，这位著名的大作者变得性格粗莽、凉了半截：“我还是没什么所在可去了，只可去小酒家、饭店，还是莫得谁在等我了。”是克斯科林中小屋的猫咪们，在最紧要的时代“挽回”了赫拉巴尔。为应对时代，也为这些“赤忱”的伙伴，每天赫拉巴尔都会搭乘十点钟直达的公交车到克斯科的“小凳站”下车，车站离林中小屋就独一几十米远了。——“第一批来招待我的猫儿橘子和黑蛋，它们相互碰撞着脑袋，一块儿朝我走来，紧跟在它们背面的是三只黑公猫……”这个经过一直不息到一九九六年冬赫拉巴尔住进病院为止，快要十年，克斯科的猫跟随晚年的赫拉巴尔渡过了他最伤心难挨的时光，独一失去近亲的东谈主才知谈起初的日子有何等难。赫拉巴尔甚而在梦里也莫得健忘那些恣意捣蛋的家伙们：“我在克斯科深夜里一刹醒来，因为作念了一个不安的梦，有一种奇怪的嗅觉，如何回事啊？在我的床沿上蹲着六只猫，直瞪瞪地盯着我，就像盯着一具行将入土的尸体，是不是那位每天给它们送食品来的东谈主死啦？你遐想一下看，开云体育这如故在夜里。”赫拉巴尔从布罗夫卡病院跳楼坠一火时，最伤心的简略不是别东谈主而是克斯科村那些恭候“先生归来”的猫咪，因为赫拉巴尔一世莫得孩子，是那些猫咪给他晚年带来精神慰藉，他也时代牵挂着它们，直到人命罢休。东谈主和动物的款式不错处得这么深厚，是因为它们不会伤害和叛变我方的主东谈主。我我方从来莫得养过猫和狗，对此尚阑珊满盈的领略和调处，我预想母亲倚靠在窗台望向大门口的身影，她走丢的爱猫必定无数次地现身在她的幻想中，母亲的猫有可能纪念吗？

小凳站上的猫，背包者是赫拉巴尔

从克斯科亮堂的林地走出来，一头扎进意大利海边的大雨中，碰见海明威那只“雨里的猫”（《雨里的猫》，海明威经典短篇演义），从温煦的猫的实体一下子参加到猫的意象，我尚不成完全顺应这种“脚色”带来的鼎新，弄得心机有些寂然与愁然。看到这个短篇演义的题目，还设想演义讲述的一定是浪漫温馨的故事。事实却相背，这是一篇愤懑特地凝重的短章，就两页纸，阅读还莫得铺开就罢休了，但写它的论文有一册书厚。一双年青的好意思国夫人来到意大利海边度假，那寰宇雨，太太隔着窗户远眺，看到一只小猫“拚命要把身子缩紧”躲在窗外绿色桌子下避雨。她看到那只小猫的无助和哀怜，或者由此空预想我方的处境就像这只躲雨的猫，于是起心动念冒着雨要去捉它纪念，然则等她外出来到窗下却发现小猫早已不见行踪（侍女一再催促她且归，不要被雨淋湿了）。她失望地回到房间，丈夫还躺在床上看书，浅浅地问：“猫捉到啦？”爱妻说：“跑啦。”这个经过丈夫根柢儿就莫得答理爱妻心绪上的升沉和心扉上的需求（长久的，非一时的），他不绝读他的书。爱妻说：“如果我把头发留起来，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目下她留着丈夫心爱的像个男孩那样的短发，她却心生讨厌）爱妻又说：“我真想要有一只小猫来坐在我膝头上，我一抚摩它，它就呜呜叫起来。……我还要用我方的银器来吃饭，我要点上烛炬。我还要目下是春天（海明威真擅写心理，多好的句子），我要对着镜子梳头，我要一只小猫，我要几件新衣裳。”（爱妻想作念回我方）丈夫不耐性，叫爱妻住口，让她“找点东西望望”，说完不绝看他的书。天很黑，雨打着棕榈树。爱妻说：“总之，我要一只猫，我目下要一只猫。如果我不成有长头发，也不成有任何风趣的东西，我总不错有只猫吧。”（猫是孤立性的隐喻，以此来隐喻女性复杂的内心世界、目田精神或被压抑的理想。）丈夫莫得听进爱妻说的话，“他在看书”。演义的收尾相配突兀，侍女抱着一只大玳瑁猫，“卜笃放了下来……雇主要我把这只猫送来给太太。”奇崛、语重点长的收尾。太太需要的、在乎确天然不是一只猫，她需要的是我方掌控我方的生活，需要被丈夫看见。我看了一些分析，包括说到海明威短篇演义的“冰山表面”，“婚配中的一身、未被称心的心扉需求、自我身份的阴郁”等等，这些都没错，甚而咱们因之不错解读出关乎当代东谈主的生计景况与精神需求等方面的几许问题，但我读出的却是本人濒临的逆境，诚然莫得东谈主跟我要一只小猫，我也不在乎什么长发和短发，但我笃定我方身上有阿谁好意思国丈夫的影子，海明威“雨里的猫”猛然兴奋一下身子，尽然溅我满身泥水。赫拉巴尔与猫是温煦的，海明威的猫是犹疑的，想要捉住它犹如捉住女东谈主的心，险些不要太沦落。但确然这又是东谈主生的一个问题。

日本作者小泉八云曾写过一只名叫“相持”的母猫，在诸多写猫的著述里，《相持》号称名篇。此文篇幅很小，却很打动东谈主，读后让东谈主敬爱。其实猫跟东谈主有着相似的心扉，仅仅咱们不晓得它们丰富的内心和猫的“喵语”。开篇写母猫在睡梦中发出一种特有的叫声，那是猫类只对幼猫发出的一种声息——一种轻轻的深情的咕咕声，隧谈扶摩的声调。况兼，“相持”侧身躺卧的姿势是它收拢什么东西的姿势——刚刚抓到的某种东西：前爪伸出去以便捏住它，后爪则在捉弄。这只母猫不是头一次作念母亲，它有过极英明的生儿育女带娃的劝诫，然则它准备第二次作念母亲时，在街上被暴徒打伤，小猫生下来就死了。本以为母猫也会故去，但它很快复原健康，仅仅看上去精神依然怨恨。动物的悼念力罕视力弱和暗昧，它们的遗传悼念（子子孙孙蕴蓄起来的劝诫悼念）却很庞杂。“相持”还是记不明晰小猫夭一火了，它本能地在花坛和房间里到处寻找，包括碗柜和衣橱，最终在执行中它确信再找下去仅仅枉费。但是，它在梦里如故跟猫仔作念游戏，柔软地叫唤着……

这只被虐的猫妈“相持”，让我预想佐野洋子，她童年时曾与哥哥沿路虐过猫，因之她的杂文集就叫《见谅我吧，我的猫》（上海译文出书社2022年12月版）。那是一只长相丢丑的独眼橘猫，他俩为实验猫是摔不死的（俗话猫有九条命），箝制地把它抛到房顶，然后让猫我方摔下去，终于“它和大地厉害撞击之后就躺在那处一动不动了”。（我小时候也“虐过”猫，在猫尾巴拴上一只逮到的知了，知了乌里哇啦嘶叫，猫受到惊吓，转圈逮这只知了却如何也逮不着，咱们在控制鼓掌大笑。）猫最终如故活了过来，“只见那橘猫软绵绵地站起身来，东歪西倒地走了起来”……佐野兄妹受到良心的折磨，“自此之后，我和哥哥再也没提过这件事”。也许是为终结童年开顽笑留住的心理暗影，成年后的佐野洋子决心“要广施恩惠地养一只任何东谈主都不肯贪恋的丑猫”，然则她如故失败了，“因为委果太丑了，是以不想养了”，这只丑猫“则似乎产生了如果不和这个世界进行构兵就活不下去的醒觉”。她先是将这只丑猫送给妹妹，成果被妹妹的房主嫌弃送了纪念，终末把它“送给了一双咱们都不虞识的年青的小良伴”，一度悼念猫又被送纪念。“然则它好像真的成为东谈主家的猫了。”佐野洋子说，“我终于放下心来，也深入地为我方是个令东谈主脑怒的东谈主而感到可耻。……我目下一遭逢这种猫，就想双膝跪地向它谈歉。”岂论东谈主如故动物，“丑”是原罪吗？不仅仅佐野洋子要给那只猫谈歉，咱们东谈主类欠通盘动物一个谈歉。

这只丑猫，尽然亦然一只玳瑁猫。我查了一下贵府，玳瑁猫百分之九十九为雌性。佐野洋子如果知谈被她罢休的那只玳瑁猫是雌性，会不会因此而对它好极少？海明威让侍女抱来送给那位好意思国太太的大玳瑁猫有绝顶的隐喻吗？

猫啊猫……你像一面魔镜，莫得你照不出来的妖。

画家一又友为作者母亲画的工笔猫

母亲的猫走丢后再也莫得纪念。

昨年，父亲病故，也远远地“走丢”了。母亲搬去跟家兄沿路生活，那座被无数东谈主传诵过的山里老屋就此落了锁，咱们莫得摘走全家福的合照，父母用过的居品、电视、推拿椅等一应物品也照旧与老屋厮守。我还和平方相似隔一段时代回家，每次都陪母亲到老屋望望。就在我写这篇著述的时候，一月十六日患病六年的家姐也“走丢”了，短短半年痛失近亲至爱的老伴和妮儿，对母亲来说难免太阴毒，咱们缠绵后决定将家姐过世的事瞒着母亲。

那幅母亲心爱的工笔猫，就让它一直挂在老屋吧……

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九日脱稿